W 飯店的電梯裡，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香水與焦慮交織的味道。一名穿著始祖鳥背心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創業者，對著鏡子正了正領帶，正滔滔不絕地對著電話那頭喊著：「我們這套生成式 AI 的架構是去中心化的，絕對能顛覆零售業的底層邏輯。」
身旁那位穿著深藍色西裝的技術總監只是盯著電梯顯示板上的數字，眼神空洞，像是靈魂早已下班，只剩下軀殼在配合演出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創業者腳上那雙發亮、但明顯在腳後跟貼了OK繃的新皮鞋，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。
電梯門開了，他意氣風發地跨步出去，卻在跨出門檻時微微跛了一下。
現在的 IT 產業，說穿了就是一場極其荒謬的「鞋展」。每位執行長都在搶購那些宣稱能讓人瞬間起飛、鑲滿「AI」與「雲端」鑽石的智慧神鞋，卻沒人關心自己的腳到底長什麼樣。技術被包裝成一種救贖，一種如果你不穿上就會被時代遺棄的集體焦慮。市場像個瘋狂的鞋店老闆，不斷向你推銷那些功能複雜到需要說明書的鞋子，而台下的聽眾則像是一群深怕趕不上流行、急著買單的信徒。大家都在談論鞋底的緩震科技，卻忘了路是自己要走的。
老實說，我這幾年看過的數位轉型，大多只是在「割韭菜」。那些技術供應商畫了一個又一個大餅，宣稱只要套上這套昂貴的「數位裝備」，企業就能跨越任何鴻溝。結果呢？我看到的景象是，基層員工穿著這雙鑲金戴銀卻重達五公斤的「神鞋」，在充滿泥濘的舊業務流程裡痛苦地掙扎。系統越改越慢，介面越做越花哨，最後大家乾脆把這雙昂貴的鞋脫了丟在辦公室角落，繼續穿著 Excel 這種破舊但合腳的「草鞋」偷偷加班。這不是進步，這只是耗資千萬的集體自欺欺人。
組織內部的問題更是令人窒息。高層主管們在聽完幾場充滿術語的研討會後，回到公司就像中了邪一樣，強行要求把全公司的腳都塞進那雙名為「自動化」的窄鞋裡。他們根本不在意員工的腳會不會磨破皮、會不會長雞眼，他們只在意在年度股東報告上，能寫出「我們已全面轉向 AI 導向」這種好聽的廢話。這種強行穿鞋的後果就是「甩鍋」大賽的開幕：業務部抱怨技術部買的鞋太硬，技術部抱怨業務部的腳長得不規矩。大家忙著互相指責，卻沒人敢對那個買鞋的決策者說真話。
未來三到五年，這股科技宿醉會讓人頭痛欲裂。那些盲目跟風、為了裝飾而買的昂貴技術，將會變成沈重的「維護成本」，像是一堆佔據空間、無法穿出門卻又捨不得丟的過季名牌鞋。我預見到時候會有一波「科技斷捨離」，企業終於會發現，如果基礎流程（你的腳）本身就是畸形的，再先進的鞋子也救不了你。真正聰明的領導者會開始冷靜下來，思考如何修剪那些冗贅的流程，而不是繼續去買下一雙會發光的鞋。
但我擔憂的是，還有太多人深陷在「技術等同於魔術」的幻覺裡。他們期待 AI 能像一雙自動導航的鞋，帶領他們繞過所有管理的髒活與苦活。然而，現實是冷酷的。如果你不敢面對自己組織內部那股陳腐、官僚且缺乏效率的臭味，再昂貴的科技鞋子也只會讓那股味道擴散得更快。技術不應該是掛在牆上炫耀的戰利品，它應該是你踩在碎石路上時，那層讓你感覺不到刺痛、能讓你走得更穩的保護層。如果它不能減輕你走路的負擔，那它連一雙地攤上的拖鞋都不如。
# 給企業的三個問題
1. 你們現在急著買單的這個「新技術」，到底是為了解決一個真實存在的痛苦，還是只為了掩蓋你們管理上的無能？
2. 如果明天把這套花了大錢的系統撤掉，你們的員工是會感到不便，還是會集體鬆一口氣，覺得終於可以「正常走路」了？
3. 你們敢不敢承認，其實你們根本不知道這雙「科技神鞋」要穿去哪裡，只是因為競爭對手買了，你們才心虛地跟著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