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車場裡的宏偉藍圖
「那個…我們下半年的AI轉型方案，你覺得能套上最紅的AGI架構嗎？」
策略副總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，一邊把高爾夫球袋塞進後車廂，眼神裡閃爍著剛聽完某個論壇後的興奮。
我手裡拎著超商買的冷萃咖啡，站在旁邊默默看著他，甚至懶得發動我的車。
他轉過頭看著我：「說話啊，這可是今年的大趨勢，我們不能漏掉。」
我拉開車門，只留下一個乾笑。
這幕場景在各個地下停車場、電梯口或咖啡廳無數次上演。現在的商務圈充斥著一種集體焦慮，彷彿不把最新鮮的技術名詞掛在嘴邊，自己的企業明天就會倒閉。這種荒謬感，就像是一個人大費周章地花了幾百萬，買了一套配備重型氧氣瓶、氣壓錶、防寒功能的「專業深海潛水裝」，然後雄心勃勃地走到自家後院，跨進那個水深只有二十公分的「充氣戲水池」裡。池子小得連屁股都裝不下，水清澈得一眼就能看到底部的塑料圖案，但他依然堅持穿戴整齊，在鄰居不解的目光中，笨重地試圖潛入水中。他們根本不需要深海裝備，他們只是被「潛水」這個時髦的詞彙給綁架了。
賣裝備的永遠在發財，而你只是在幫別人的研發成本買單
老實說，現在的IT市場就像一場荒謬的裝備展銷會。那些滿嘴科技新詞的顧問和系統供應商，最擅長的事情就是「畫大餅」。他們把一些實驗室裡剛孵化出來、連邊界都還沒摸清的技術，包裝成非買不可的數位解藥。他們會告訴你，如果不買這套最新款的「深海潛水裝」，你就會在未來的數位巨浪中滅頂。但他們絕對不會告訴你，你們公司那點可憐的、格式亂七八糟的亂帳數據，連那個充氣戲水池都填不滿。你以為自己走在科技尖端，其實只是主動把脖子伸過去給人「割韭菜」，順便幫對方的研發部門支付下一季的薪水。
穿上最貴的裝備，也掩蓋不了連基本功都不會的尷尬
組織內部的問題更加滑稽。每次高層在外面聽了幾場演講，回來就興沖沖地要求下面的人「全面AI化」或「雲端原生化」。然而，打開公司的後台，你會發現連最基礎的客戶資料庫都還存在不同部門的Excel檔案裡，彼此格式不通，甚至還夾雜著一大堆錯字。底層的工程師抱著能量飲料，盯著螢幕上的亂碼欲哭無淚，卻被逼著去研究如何把這些垃圾數據塞進昂貴的演算法裡。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，專案進度卡死，大家心照不宣地開始「甩鍋」，怪技術不成熟，怪預算不夠，就是沒人敢指著那個充氣戲水池說：我們根本不需要這套潛水衣。
泡沫終將戳破，但學費已經付給了虛無
未來的三年到五年內，我們將會迎來一場痛苦的「脫水期」。當熱錢退去，董事會開始追問那些昂貴IT專案的實際投報率（ROI）時，裝腔作勢的泡沫就會被無情戳破。那些掛著高科技招牌、實質上只是手動套公式的系統會被束之高閣。企業會驚覺，自己花了大筆銀子買來的深海潛水裝，在陽光暴曬下已經開始老化發臭，而自家那個充氣戲水池裡的水，早就蒸發光了。
但我更擔心的是，在徹底清醒之前，組織內部的形式主義會演變成另一種變體。為了證明之前的決策沒有錯，高層會逼著員工買更多華而不實的配件，試圖用新的技術錯誤來掩蓋舊的技術債。這種惡性循環會耗盡企業最寶貴的時間與資金，讓真正需要進行的基礎建設——比如清理數據、優化流程——永遠被排在最末位。
回歸常識：你需要的是一雙防水拖鞋，而不是潛水鏡
科技從來都不是魔法，它只是工具。一個真正聰明的捕魚人，在水窪裡只會挽起褲管、穿上膠鞋，用最簡單的網子把魚撈起來。IT趨勢的更迭速度就像時尚界的春裝秋裝，追逐它只會讓你的財務報表顯得疲憊不堪。別再看著科技巨頭的展示影片流口水了，先低頭看看你們自己腳下的水有多深。如果只有二十公分，那就承認它，用最樸素、最有效率的方式去解決問題。把那套沉重且荒謬的潛水裝脫下來吧，穿著它，你連路都走不好，更別提要在市場裡奔跑了。
給企業的三個問題
1. 我們現在引以為傲、想要拿來餵給AI的那些內部數據，到底是一堆需要人工天天手動修改的Excel爛帳，還是真正能源源不絕提供價值的活水？
2. 你們急著投入下一個IT熱潮，是為了解決客戶在實際使用時遇到的卡頓與痛苦，還是只是為了讓高層在產業論壇上有面子、能跟同行吹噓？
3. 如果現在把所有合約終止，退回最基礎的系統，我們的業務是會立刻崩潰，還是其實根本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差別？